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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回归祖国二十周年特辑

2020-1-5 11:08| 发布者: admin| 查看: 22366| 评论: 0

摘要: 百花文艺出版社与澳门基金会联合策划出版的《“我心中的澳门”——全球华人看澳门》一书在津发行。


2019年是澳门回归祖国二十周年,12月中,百花文艺出版社与澳门基金会联合策划出版的《“我心中的澳门”——全球华人看澳门》一书在津发行,该书通过诸多散文名家不同时期的不同视角,丰富展现了澳门的迷人风采。

《“我心中的澳门”——全球华人看澳门》以散文为文学载体,汇集了众多华人作家、学者抒写澳门的三十余篇优美散文,道尽了历史的沧桑,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充满了人间的温情,栩栩如生地捕捉到城市的品味和性格。该书入选中宣部2019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天津市重点出版扶持项目。

澳门近五百年中西交往的历史画卷波澜壮阔,回归祖国以来,“一国两制”“澳人治澳”等方针政策在澳门得到了全面的贯彻和落实,在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持和特区政府、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澳门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发展成就:社会安定祥和,经济快速发展,百姓安居乐业,多元文化得到了很好地保护和传承。

据百花文艺出版社介绍,选择散文集这一出版形式,主要由于作者个人的经历、视角、文化积演不同,汇集看来,书稿大致呈现出沉稳细腻、亲切厚重的文学特点,带给读者良好的阅读体验。所选文章也如澳门这座国际化城市般五光十色、包罗万象,其中既有眼光宏大、胸襟开阔的“大散文”,也有心思细腻、融情入境的“小品文”;既有对港珠澳大桥的雄浑气魄的展现,也有对白鸽巢公园清婉迷人的描绘;既有来自“他者”的观照,也有生于“自我”的省发。

值得一提的是,本散文集除了收集有国内着名作家例如蒋子龙、陈启文、阎纯德等的澳门专题作品,还收录有欧美几位华语作家书写澳门专题的散文精品。

在本期澳门回归祖国二十周年的特刊里,我们特别推出《“我心中的澳门”——全球华人看澳门》中所选瑞士华语作家朱颂瑜的澳门专题散文作品。朱颂瑜是瑞士华语作家,瑞士官方华语媒体记者和瑞士日内瓦商网记者,她擅长散文书写,2018年出版有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有发行的个人散文集《把草木染进岁月》,此书不仅在一年内创下开印三版的好成绩,还被瑞士和中国众多高校的图书馆收藏。



‖ 绕不开的相遇 ‖

我偏爱以水路进入澳门。当幽邈的遐想穿过友谊大桥,飞船把我渡进澳门外港的怀抱,几百年的濠江风月就会在眼前骤然清晰起来。一上岸,码头的海风猎猎拂脸,当一栋栋明亮的欧式建筑开始在视野内与亚热带的树荫互相掩映,街巷纵横,市声晴暖,光尘里所有的旧年风情就会亲切得近在咫尺。与澳门的相遇,有不少东西,是你一定绕不开的。

比如一碗温热的凉茶。

凉茶文化是粤港澳地区传统生活的一种体现,也是养生智慧。在澳门,闹市、偏巷、道旁、树下,凉茶铺或者凉茶档多得数不胜数,草药之馨飘得无处不在。它们安静地守护着一方人。无论你是带着一种何样的心情来到澳门,它们都能进入你的视野,让你和这种传统的情怀撞个满怀。王安石说:“茶之为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无。”我敢肯定,说的也是澳门风情中这种凉茶入世的平凡日子。

廿四味、五花茶、雪梨茶、鸡骨草、火麻仁、夏桑菊……这些都是在澳门最常见的凉茶种类。因为身世与草木有关,所以名字也大多扣着植物,扣着自然,像清明夏日里从这里飘过的一阵海风。除了非遗项目的标志,除了古色古香的招牌,澳门的凉茶铺至今仍有使用铜制大葫芦盛凉茶的习惯,颇有古风。关于凉茶铺喜用铜葫芦盛凉茶的传统,我记得在民间民俗的记载里曾有如此佳话流传:话说当年林则徐在广东禁烟,因劳累生病,有达者为其熬制草药,并得以药到病除。林则徐感恩有余,就送去一具铜葫芦,寓意“悬壶济世,普救众生”。后来,医家们纷纷仿效,使铜葫芦盛凉茶的习惯就这样在粤港澳的民间渐渐传衍开来。

我情不自禁伸手在一个铜葫芦上摸了一下,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其实,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茶,茶是用什么草药熬制而成,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茶滋于水,水藉于器。铜之器物,自古就与悠久的凉茶文化结缘。所以古铜当属远年也当属往事,触摸它的质感犹如触碰到岁月的皮肤,会唤起我对草药之馨的无限眷恋,也会让一些远去的回忆骤然重现。

我儿时居住的地方就住过一位以卖凉茶为生的老先生,一个典型的草药迷。我记得他家中有一面靠墙的中药柜,上下左右七排斗,古木泛光,端庄典雅。岭南地区潮热多雨,每逢盛夏时节,老先生就会抓紧艳阳高照的大好时令,把各种名目的中草药搬出来晾晒,在蝉鸣起伏的小巷深处,摊开一地古典的中国香。

老先生是位慈爱的长者,知道我习画,有一年还送过我一本年代久远的中草药对照图册,供我临摹着玩儿,让我在一亩初蒙的心田上去徐徐布绿,花开冉冉。在老人家送我的这本旧书里,我就曾见过一笺廿四味的古籍配方。尤记得那笺配方的记录竟是如此气派:水翁花、榕树须、金樱根、蔓荆子、金银花、鱼腥草、蒲公英、相思藤、冬桑叶、木蝴蝶、金钱草、白茅根、淡竹叶、板蓝根……活色生香的一串名字,似乎每一个都挂着露珠在纸上发芽,而每一胚绿芽也都穿透了时间,来到今日,让我仍会情不自禁想起它们,想起它们在四季往复的时光里如何独自清宁,独自等待,等待从换季的深巷里传来的第一响咳嗽声。

顾客去光顾凉茶铺,店家一般都会主动问上两句关怀健康的话,用语言为客人先把个脉。凉茶铺的温情,把旧时光里同一范畴的美好保留下来,这里包含手艺、茶温、传统与人情。在澳门,凉茶生意的延续多以家族传承为主。这种手把手的传承之美也很温馨,它让清妍的草香在这片岛屿上盘桓了几百年,而且,仍然会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而卖凉茶的人,他们一辈子就那么知足常乐地守着一宅老铺,从早到晚,世世代代,在老铺里头烹煮一锅凉茶,也烹煮那四季往复的时光。

煲好的凉茶大多药味淳厚、汤色浓郁,有点儿像普洱茶又略带草药的苦味。我要了一杯清心下火的廿四味,只是那么轻轻一口,就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苔上慢慢荡漾开来。按照传统中医的说法,下火清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苦味。这是中国养生文化几千年的生活积累,也是一种透视人生的真境界。可见,过日子也如品凉茶,理解了苦味,参破了苦谛,才说得上是真正品透了人生。喝凉茶清心,自有一种与别不同的感受。一碗微温的凉茶,就能压住一捧慌乱不安的神。

深谙澳门凉茶文化的当地朋友曾特意让我欣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几帧黑白老照片。照片里,从凉果、报纸、吊扇、中式台椅到旧式的收音机,目力所及的全部元素,既传统又清雅,无不是旧时光里那种散淡从容的市井风貌。当然,还有盖在瓷碗上防止凉茶散热的那种圆玻璃,它们滴着新鲜的水珠,很温馨也很怀旧,让我看着看着不禁憬然一悟:这焐热的哪止是一碗茶呢,而是一方水土所蕴含的全部民俗与人情。隔着相片怀旧的纸页,我仿佛还隐隐听到了从凉茶铺附近的清平大戏院里传来的戏曲声。声声不绝。

在一个老字号凉茶铺,我还见过精巧别致的手工小竹凳工艺品,晾挂在凉茶铺的门口零售。它们用老式的红色鱼丝袋装着,朴素地悬在阳光里,有一种把岁月凝固在古老时光里的况味。关于这些手工小竹凳,坊间流传的说法是,澳门的老凉茶铺过去都摆着竹凳招呼茶客,如今不便摆在人行道,所以在门前挂点小竹凳,意思意思,表示此店是老字号。不过,有人专程去请教,反馈回来的解释是,这些手工的小竹凳其实是一位澳门传统老匠人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因为做得精巧,很受游客欢迎,所以凉茶铺帮他做点零售。两种解读异曲同工,都有着一泊对传统文化不渝的情怀,让我由衷欢喜。

除了一杯温热的凉茶,到了美食天堂般的澳门,还有一捧手工的传统美食是小饕餮们绕不开的。途经氹仔市区买完手信,走出门口偶遇店铺充满传统韵味的橱窗,令我惊喜不已。

橱窗上面,除了数个老饼店怀旧版纸质包装饼盒,还挂上了两张小木凳,一把旧算盘,一把大葵扇以及几个老饼模和竹簸箕,全是旧时光里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居家小器物。它们古朴,原始,内慧。看似琐琐碎碎的温情却能形成一种强大又沉静的气场,为人流如鲫、车水马龙的闹市压住一巷的喧嚣。簸箕上陈列了几个杏仁饼、核桃酥、老婆饼和紫菜蛋卷样板,全是澳门最有代表性的经典小吃之一。不过,我敢打赌,如今它们已经远远不仅是澳门传统饼铺的招牌手信,在旅游文化日趋成熟,地域标志越被重视的当下,它们早已上升为澳门的乡愁符号。橱窗里,几个原色的竹簸箕别有一种历经岁月洗刷后的清素之美,比任何一种刻意的着色都要更为温婉,更为淡定,正适合走马观花的游客在路过澳门时一并怀旧一并念想,修复霓虹都市的旧梦。

几个俏皮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簇拥着在我身边停下来,指着橱窗里展示的几个饼模互相发问。我不知道他们的年纪,但对于眼前这些饼模的年纪,倒是心中有数。我曾经参观过一个传统老饼模的回顾展,大致了解过中国民间饼模的艺术特点。作为传统文化的密码,我知道镂刻饼模的材料多为梨木、桃木、枣木或者杏木,也大致懂得,除了福禄喜寿花好月圆般的美好寓意,除了民间老匠人的一掌手温,在眼前的每一个传统老饼模身上,还枕着一拨大地的果香。

时光悠闲。橱窗上的几个小器物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沉寂溢美。它们安然,它们不语,仿佛在静默中与我们一同回忆,回忆那些濠江两岸的流金岁月。我在澳门的街头就这样竟不知不觉地站立了很久,始终没有离去之意。也许,一方水土真正的美好,从来就不在显山露水的潮流里,也不在一掷千金的时尚中,而在这种淡处见真味的烟火人间,这种日升月落四季微茫般的宁静里。

驻足间,几辆货运车在我身边驶过,车身外印有“紫菜三文鱼松凤凰卷”的新产品广告,前头还特意加注了“首创”的字样。同行的老师告诉我,在澳门,几家老字号饼铺间一直存在着激烈的商业竞争,所以新产品也层出不穷。货运车朝着着名的官也街方向远去,驶向那条美食如云店铺林立的手信街。我突然很想感谢这些竞争。因为有竞争,它使每一门手艺的传承就远远不止是传承,而是有了各自的创新和发展。我记得曾听说过,作为澳门的标志性小吃,澳门的杏仁饼是外地游客从澳门带走最多的手信之一,知名度要比任何一位澳门的明星都高。可见,一门传统手艺的光芒也能照亮一方水土,为当地的文化去延伸一段不朽的传奇。

顺着澳门的美食地图探访寻幽,一路上,让人念念不忘的传统美食多得数不胜数。在传统里养心的澳门,让我不禁想起一句话:“传统是祖先对后世的馈赠,传承是后世对祖先的敬意。” 在澳门,这种互惠的光芒无处不在,且能自成气场,使一方水土在容得下浩瀚的繁华时尚和异族文化时,也容得下自己民族古老的旧年风情。

与澳门的告别,还是走水路。踏着这城市通明的灯火上路,眼前的澳门天高地阔,一水环抱,使夜航的旅程显得既庄重又浪漫,还夹杂有一点离别的凄美。这种况味让我忽然想写诗为记,不巧的是,口袋里没有纸笔,只翻出一枚不晓得何时遗漏的硬币。小小的硬币瑞气金光,上面还精致地印有澳门传统舞龙的经典画面,姿态威武,十分传神,握在掌心里,仿佛连远年的锣鼓声都依稀可闻。

面对茫茫碧海,我转身借走一叠滔滔的浪声,一泊璀璨的灯光。怀揣向传统致敬的一腔深情, 把硬币抛向水面,愿此时无声胜有声。

‖ 澳门的伟大 ‖
作者:朱颂瑜(瑞士)


今年夏天,有幸参加了在澳门举行的“感受人文澳门-镜海观澜文学之旅-采风研讨会”活动,与二十多位作家师友同行,沿着半岛曲折深幽的街巷小路,重温了一番濠江的历史岁月。

澳门不远,甚至亲近。少年时在岭南水乡生活,澳门有若一位邻镇的故人,时常会出现在本地的电视影像上,出现在亲朋好友的旅游照片上,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上。后来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去澳门旅游蔚然成风,我也逐渐成了岛上的常客。甚至在国外成家后首次回国,途径港澳地区时,我也特意前来澳门小憩了两天。那一年是澳门回归祖国的一年,也是华人界谈论澳门历史最多的一年。那一年,历经了150年殖民统治的澳门终于站在历史的拐点上,重新出发。

地理面积不大的澳门包罗有众多不同特色的古迹。圣保罗教堂和妈阁庙是最早安顿在我记忆中的两个澳门地标性古建。尽管携带着各自的宗教意义,一个西洋,一个东方,而对善美的指向却有一致性,这使它们在澳门的长久并存显得吉祥协调,毫不唐突。

澳门原为南方沿海几个小山头之地,但却是四百多年前西方文化进入中国的前沿之地,历史上曾居住澳门或者对澳门作出贡献的西来者很多,其中为数不少为传教士,最着名的有意大利人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和西班牙人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他们怀揣着圣人般的情怀来到了澳门,开启了耶稣会在中国传教的开端,也开创了明末西学东渐的新纪元。

在这种历史氛围下,澳门拥有了众多的西式教堂,其中圣保罗教堂建造时代最久远、最着名。遗憾的是,因为近代历史上一场大火的缘故,今日游人可见的圣保罗教堂只剩下教堂的前壁部分,而圣保罗学院及其附近的教堂都以已经被烧毁。

圣保罗教堂这方前壁有着一种温厚的质感与明媚的色调,因其具有东方神韵,整体造型上又与中国传统牌坊相似,故又得名“大三巴牌坊”。前壁前面是宽阔的石阶,朝着相连的巷道一级一级向下延绵。我记得几次来到这里时,适逢有阳光斜斜地从壁缝透过来,打在台阶上,给在石阶上拍照的人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光环。这种与天地齐福的吉祥气象一直锁在我的澳门回忆里,让我心神勾留,念念不忘。

如果你有东方宗教的文化情怀,那么,来到澳门,妈阁庙一定是你绕不开的一个地方。逾五百年历史的妈阁庙俗称天后庙,沿澳门半岛的西南面所建,是澳门现存的三大禅院中最古老的古刹,也是澳门最早的道教庙宇之一。庙内主要供奉道教女仙妈祖,有石殿、大殿、弘仁殿和观音阁4座主要建筑。

妈祖是海上的保护神,人称能预言吉凶,常于海上帮助商人和渔人化险为夷,消灾解难。中国民间向来信奉神明,这种吉祥之气就自然使得依海而建的妈祖阁香火长盛,久旺不衰。每年春节和农历3月23日是娘妈诞,是妈阁庙的香火与人气旺到鼎盛之时。善男信女一般会从除夕午夜开始前来拜神、祈福,一波一波,来来往往,一直繁盛到次日。

神明居住的地方最讲求风水,自然,妈阁庙也不例外。它依山面海,古朴典雅,庙内除了苍郁的古树,还有扶疏的花木与纵横的岩石,建筑风格上是既有园林的幽静,又具古庙的庄严。往上登到高处极目了望,远山近海,视野疏朗,人就会顿时明白了风水绝佳的全部含义。这种景象也会让人顿感渺小,对眼前的天地生出一颗谦卑之心。可见迷信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神明之下,人心也是神心。

除了大三巴牌坊,澳门还拥有丰富的西洋建筑和寺庙文化遗产。我用笔圈着旅游地图仔细计算过,一个小小的澳门就拥有规模不一的教堂20座,寺庙将近10间。它们守护在不同的方位,浸进凡尘的世间万象,既用法力互相成就,也用吉祥之光长久地庇佑着澳门的烟火日月。

这种气象也使澳门形同一块从中国传统文化向外延伸的土壤,不仅吸纳了中西交汇的气息,还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善意与包容。可见澳门的伟大不仅在于对东西文化的保留,更是这片土地开放的心态,使得外来的喜善都能在此留其韵味,历经时间河流的反复吸纳,融汇成了如今中西文明共存的和谐画面。

记忆回到二十多年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故乡,选择西去求学,但求拓宽一下自己的眼界与心灵。如今想来,前进的过程中无不是充满忐忑的,而这正是开放之可贵。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对一个地方,离开传统轨迹去另辟新径,行进时不仅要挑战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更重要的是还须从不确定中去寻找自我的确定,在确定后又要去重塑一种崭新的生命秩序。而每一种崭新的秩序又是具有创造性与独特性的,例如澳门街道的名字多是葡语的音译,而盛满的又多是华人的故事。

重回澳门,天在,地在,海在,我在,所有看似能与过往重叠的画面,其实时间已在不经觉间过去了二十载。无论于我还是于澳门,在肉眼看不到的精神内在,显然都有了各自崭新的生命秩序。这趟旅次,与我同行的还有我的两个女儿。她们是典型的中欧混血儿,长着一张中西方融合的精致脸庞。那既不全然是东方的也不全然是西方的,而是自有其美感与特色,一如眼前澳门中西合璧的气象。可见开放一个心灵可以升华一片心境,开放一个城市可以升华一片天地。

不过,澳门的可贵也来自从未一味盲目地向外扩张自我,而是同时向内寻找自己,以一个半岛的胸怀,写下一段宏大的文明交融史,夹进中华文化前进的历史上。当你在澳门拜访他们的博物馆,游弋于东西方的文化融合,就会发现澳门特有的格局从不是以盲目崇尚与迷失自我而获得的。也许正是这份不断内视的勇气与民族文化的自信,使澳门得以一次又一次站在历史的拐点,不止坐怀不乱,还修养得更加从容而淡定。

澳门的博物馆当中我最熟悉的当是藏品浩繁的澳门博物馆。澳门博物馆是考察澳门历史最重要的去处。馆内不仅收藏了书画、火柴业、外销瓷、民俗礼仪、路环黑沙考古遗址、爆竹业等物品,自开馆以来,还修复了陶瓷、中国书画、西方纸品、纺织品、金属、木器,古籍等文物,把澳门漫长的历史浓缩成文明的火种,使人一脚踏进去如走进一条条时光的隧道,遇见一个个品咂不尽的历史现场,能在附身品味数百年的历史变迁时,一并体会来自不同国家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居民在澳门和平共处的旧日时光。

可见每一间优秀的博物馆都是对盛世的一种超越,足以照见一方水土的文化高度以及他们对历史的尊重。包罗万象的澳门博物馆就能给人以这种感觉,这里对每一件藏品都有细心的分类与说明,使每一件藏品都成为一位历史的演讲者,自述着背后丰富而精彩的故事和细节;每一册古籍都好比一本岁月的善本,能逆着时间的光影与漫漶的字迹,延展出往昔的旧光阴来。

要是澳门博物馆还未看过瘾,走向市井民俗文化展题的博物馆一定是一种不错的补充。澳门有好几个特定文化展题的博物馆,比如澳门茶文化馆、典当业博物馆和留声岁月音响博物馆。其中茶文化博物馆坐落在幽雅秀丽景色如画的澳门名园卢廉若公园内,属于港澳地区唯一具有苏州园林风韵之处。

作为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标志,茶远在17世纪初期已经经由澳门走向世界。如此一来,被海洋文化深深浸染过的澳门,原来同样被茶文化深深浸染过,才得以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在澳门留下茶诗,茶联,茶画,茶楼,茶庄,茶社,茶馆,茶亭,茶艺等文化遗产,成就了小城今日宽幔的茶文化特色。

参观澳门博物馆时,我有幸从馆长吕志鹏手上获赠两册《镜海茶香-澳门茶文化丛刊》。丛刊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出版,全彩色印刷,十分精美,且是论茶的专题刊物。从十年前创刊时为本地专家茶题专稿到如今向更多论茶煮字的文化人开放,丛刊已经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纸板的华语茶文化平台。我就品着茶认真拜读过,丛刊的卷首语均为澳门特别行政区文化局文博厅厅长李丽娟女士所撰写,不仅做法郑重,且言辞真诚,文字间还透出几分淡淡的自信来。

读罢卷首语,打开第十期丛刊的扉页,翻到首篇本土茶情专栏的《从婚娶用礼贴红漆木盒谈茶文化与婚俗》时,我就被拉住了,像遇到一壶上好的香茗一般,不由得细细地品尝下去。后面的论茶专题,论茶说史与香茶点滴专栏,顺着一文一文读下来,篇篇都是思茶,论茶,奉茶,喝茶的精彩之作,从东方到西方,从民俗到文化,内容之妙,让我捧在手上都不忍放下。

真难想象人们一贯印象中那个纸醉金迷的澳门,那个灯红酒绿的澳门,居然还有这样多心怀若谷的文化人能够如此静下心来,一路梳理絮乱的时空,捡拾文明的碎片,耕耘远去的记忆,使前人留下的文化火种得以一代一代地保存下来,再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品过茶后,如若还想发掘一些澳门地区的旧日风情,不妨去看看过去曾与澳门普罗大众息息相关的当铺风情。典当业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在过去上千年的时光里都充当着专门收取抵押品而放款的特殊金融机构,在旧日的澳门经济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出于这种特殊的历史意义,澳门特区政府文化局在2003年就把一家古老的当铺重新维修整理,以典当业展示馆的名义对外开放,把与当铺相连的盛衰枯荣俱与酸甜苦辣重新拉进人们的视野。

我曾经步行前去参观过这间典当业展示馆,捡拾过在别处无法获得的闲趣。馆内的实物展示包括有今人不再熟悉的一些典当工具和典当单据。诚然,这些历史的边角料早已被时代所淘汰,却幸在没有被文化所淘汰,方才得以在躲过时代的劫数后继续怀揣自己的使命,为后代留下文明进化的标本,闪耀出自己独有的光照。

因为拥有这种尊重历史珍惜文化的虔诚,使得久经磨合的一份妥帖感在澳门显得无处不在,功能也越来越清晰,接近一个活泼的露天大博物馆,且目力所及的细末枝节都是几千年的沧海桑田。

凭依这份文化的真诚,在澳门,你既不必担心历史的来路含糊不清,也找不到墙垣崩塌门窗破败的情景。让人更为惊喜的是,澳门注重对文化遗产的修缮,而他们的修缮并不是粗莽地在古旧上涂脂抹粉,以至把历史剥落得干干净净,而是深怀挽敬之情,尽可能把每一个旧貌都保留下来,唯恐任何一种用力过度都会销蚀掉或者破坏了一个相关的细节。

这份对历史与文化的真诚使小城的脉络盛满了流逝的往事 ,同时也盛满了从容与淡定。不管是看室外风景还是室内博物馆,不管是新锐的,古典的,高雅的还是节简的,舒适的,浑朴的,只要历史的标本尚在,逝去的往事就会有绵绵不绝的回响。

风,携着海浪气息,漫过曲径街巷,漫过四季日月,使一海相依半岛环抱的澳门越发显出一种宏大的格局来。说到底,所有的外来之物都只是一种馈赠,能促使生命质感获得改变的,终归要凭依生命本身的张力。这才是澳门真正的伟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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